抗生素不是壞人，但用得太早，免疫系統會記起下來

在門診裡，我常跟家長面對面聊天，最常聽到的一句話是：「醫師，我們家也沒什麼過敏體質，怎麼孩子從小就皮膚癢、鼻子過敏，長大一點還開始喘？」
很多人會以為這是運氣，但答案常常藏在生命最早期的生活選擇裡。不是哪一次感冒、也不是哪一種食物，而是我們有沒有在關鍵時刻，讓免疫系統好好學習。

這裡從腸道分子訊號，看懂為什麼過敏越來越多，以及對應之道。

 

腸道微生物、抗生素與免疫，其實一直在同一條線上
過去這些年，我們看到的線索其實很零碎 - 孩子吃過抗生素，過敏好像比較多；腸道菌相一亂，免疫就變得很敏感；氣喘、異位性皮膚炎、過敏性鼻炎一個接一個出現，但很少有人把這些現象真正串起來。

直到2025年發表在《European Journal of Medical Research》的大型系統性回顧，才第一次用超過一百五十萬名兒童的資料，清楚告訴我們一件事：懷孕期間或嬰幼兒早期使用抗生素，會透過改變腸道微生物的發展路徑，進而顯著提高氣喘、異位性皮膚炎與過敏性鼻炎的風險。

這不再是某個國家、某家醫院的零星觀察，而是跨世代、跨族群反覆出現的共同結論。也正因為如此，我們現在看到的過敏浪潮，已經不能再說是偶然，而是一個被生活選擇長期累積出來的結果。

 

腸道不是只有消化，它其實在教免疫怎麼做人
很多人不知道，免疫系統不是天生就成熟的，而是被「教」出來的。這位老師，就是腸道微生物。
像雙歧桿菌（Bifidobacterium）、費卡利菌（Faecalibacterium）這些好菌，會製造短鏈脂肪酸，尤其是丁酸（butyrate）。這些分子會啟動調節型 T 細胞，教免疫系統什麼時候該出手，什麼時候該冷靜。
這套系統，就是免疫的煞車。

 

抗生素真正影響的，是免疫的判斷力
抗生素一旦介入，問題不只是菌變少，而是這條分子訊號鏈被打斷。
短鏈脂肪酸下降，調節型 T 細胞不足，樹突細胞開始偏向促發炎訊號，輔助型 T 細胞第二型過度活化，免疫球蛋白 E（IgE）上升，肥大細胞變得敏感。
結果就是，免疫系統變得很緊張，對世界「太敏感」，一點刺激就當成威脅。

 

為什麼有些孩子，很早就開始過敏
有一個很關鍵的概念，叫做易受干擾窗口（window of vulnerability）。
懷孕期間、出生後前六個月、前兩年，是腸道菌相與免疫設定的黃金期。這段時間如果反覆使用抗生素，影響往往不是短期，而是長期。
生活中看到的樣子，就是孩子很早就濕疹反覆、腸胃敏感、呼吸道容易發炎。這不是爸媽沒照顧好，而是免疫系統太早被迫跳過學習階段。

 

那根據這個研究，我會怎麼建議生活應用
第一個重點，是把抗生素「用在對的時候」。這篇研究不是反對抗生素，而是提醒，在非嚴重、可觀察的情況下，給身體一點時間，有時候是在保護免疫學習。
第二個重點，是用飲食幫腸道把分子訊號找回來。短鏈脂肪酸不是吃進去的，是微生物做出來的。穩定的天然食物、可發酵纖維，才是免疫煞車真正的原料。
第三個重點，是把過敏當成全身系統問題，而不是只處理皮膚或鼻子。

 

當生活節奏穩定，免疫系統也會慢慢安靜下來
研究裡提到腸道－肺部軸線（gut-lung axis）與腸道－皮膚軸線（gut-skin axis），在生活中其實很好理解。
睡眠亂、壓力大、飲食失衡，常常同時反映在皮膚與呼吸道。反過來說，當生活節律穩定，很多家長會發現，孩子不是只改善一個症狀，而是整體變得比較不那麼敏感。

 

我常請家長想一個很簡單的問題
「這個孩子，是不是對世界太容易反應？」
太容易癢、太容易喘、太容易腸胃不舒服、太容易情緒起伏。這些表現，往往不是心理問題，而是免疫系統長期處在高警戒模式。
而這個模式，很可能是在生命最早期，就被抗生素與菌相改變設定完成。

 

那怎麼建議已經過敏、也已經吃過抗生素的人？
我會先請大家不要再責怪自己，當年在需要抗生素的時候，那是正確的醫療選擇，沒有人做錯事。更重要的是要知道，免疫系統並沒有壞掉，它是可以再教育的。

從研究與臨床經驗來看，關鍵不是再用力壓制，而是重新教會它什麼時候該反應、什麼時候該停下來，這正是調節型 T 細胞與短鏈脂肪酸所扮演的角色。當腸道重新做出這些分子訊號，免疫系統就會慢慢從長期高警戒的狀態，退回到原本該有的平衡位置。

這個過程靠的不是藥物奇蹟，而是每天的生活選擇，一點一點把方向修正回來。過敏不是結局，它只是提醒我們，是時候換一種方式，重新對待自己的身體了。

參考資料
Association between early-life antibiotic exposure and gut microbiome alterations linked to allergic diseases in children: a systematic review, European Journal of Medical Research, 2025

https://link.springer.com/article/10.1186/s40001-025-03685-y