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泉醫學 - 從硫磺味到分子開關，細胞正在傾聽訊號

聊到硫磺溫泉，很多人第一句話都是，那個味道真的很重。

然後我通常會笑一下，接著說，其實那股味道，才是整件事的關鍵。因為那股硫磺味，來自一個分子 - 硫化氫。

而且更有意思的是，這個分子不是什麼外來刺激物。它其實是我們身體本來就會製造的氣體傳訊分子。

也因此，溫泉醫學 (balneology) 的邏輯就很清楚了。它不是用強烈刺激去逼身體反應，而是用身體熟悉的訊號語言，輕輕地把修復開關打開。

換句話說，那股味道，不只是氣味而已。那是細胞聽得懂的訊息。

 

關鍵不在水溫 - 而在分子能不能進得去

很多人會想問，泡溫泉跟泡熱水差在哪裡 ?

其實差別就在硫化氫的「活性型態」。

如果水質偏弱酸性，溫度落在三十到四十度，而且水中的溶氧量夠低，那麼硫化氫就會以未解離的氣體型態存在。這個型態是中性的、脂溶性的，所以它可以直接穿過皮膚細胞膜，靠濃度差擴散進入細胞內。

而一旦它進入細胞，事情就開始發生了。

它會參與抗氧化反應，會調節發炎訊號，會影響粒線體能量代謝。換句話說，真正有療效的，是這個氣體型硫化氫。

相對地，如果水體被過度曝氣，水流太強，氧氣含量升高，那麼硫化氫就會被氧化成硫代硫酸鹽或硫酸鹽。這些氧化後的形式，生物活性就差很多。

所以可以這樣理解 :

氧氣一多，活性硫化氫就被消耗掉。

也因此，溫泉醫學其實很講究工程細節。降低曝氣、避免過度循環、控制溫度與酸鹼值，這些都不是形式，而是為了保住那個關鍵分子。

條件抓對，分子才進得去；分子進得去，細胞才會開始改變。

 

從氣味到基因開關 – 氧化還原平衡才是核心

接下來，我想帶您看更深一層。

硫化氫在體內由酵素產生，存在於腦、血管、肝臟、皮膚與粒線體。它最重要的任務，是調節紅氧平衡。

當我們長期處在壓力、污染、睡眠不足、慢性發炎的環境裡，自由基會增加，粒線體效率會下降。久而久之，身體就進入一種慢性氧化狀態。

而這時候，硫化氫會活化一條關鍵路徑 - 核因子紅血球相關因子二（nuclear factor erythroid 2-related factor 2）。

接著，這條路徑會讓細胞增加血紅素氧合酶一（heme oxygenase-1）、超氧化物歧化酶（superoxide dismutase）、麩胱甘肽過氧化酶（glutathione peroxidase）的生成。

重點來了。

這不只是清除一點自由基，而是打開整套抗氧化基因系統。

所以當我們談抗老化、談慢性發炎，真正的核心，其實在於能不能把這個基因開關啟動。

 

發炎為什麼會失控 - 因為訊號太大聲

在門診，我常看到退化性關節炎、慢性鼻炎、慢性咳嗽。表面看起來不同，背後卻有共同機制。

那就是發炎訊號過度活化。

硫化氫會調節核因子κB（nuclear factor kappa B）這條發炎主軸，降低腫瘤壞死因子α（tumor necrosis factor alpha）、介白素一β（interleukin-1 beta）、介白素六（interleukin-6）。

當這些訊號慢慢被調整下來，發炎反應自然就穩定。

而且這種調節，是讓免疫回到適當的強度。既保留防禦力，同時降低過度反應。

 

皮膚 - 您看得到的改變，其實是基因在改變

很多乾癬或異位性皮膚炎的患者，規律泡硫磺溫泉後，紅腫減輕、搔癢下降。

這背後的機制很清楚。

硫化氫幫助角質細胞正常分化，增加絲聚蛋白（filaggrin）與角質層脂質生成，讓皮膚屏障修復。同時，它會抑制金黃色葡萄球菌與馬拉色菌，但又不破壞正常菌相。

而且更深一層，它還會活化長壽蛋白（sirtuin），改善粒線體功能，降低慢性低度發炎。

所以當您看到皮膚變穩定，其實是一連串分子訊號正在重新排列。

 

關節與肌肉 - 熱感之外，還有分子修復

再來談關節。

在退化性關節炎中，氧化壓力會讓軟骨細胞凋亡，基質金屬蛋白酶增加，軟骨慢慢被破壞。

硫化氫一方面抑制這些酵素，一方面活化抗氧化路徑，保護軟骨細胞。同時，它透過調節鉀離子通道，幫助平滑肌放鬆，改善局部血流。

所以慢性下背痛或僵直性脊椎炎患者，在規律溫泉療程後活動度改善，並不是只有熱療效果。

真正關鍵，是分子層次的調整正在發生。

 

呼吸道 - 把卡住的節奏調回來

在慢性鼻炎或慢性支氣管炎中，黏液濃稠、纖毛功能下降，呼吸就會不順。

硫化氫會活化囊性纖維化跨膜傳導調節因子（cystic fibrosis transmembrane regulator），促進氯離子分泌，讓黏液變得較為稀薄。同時，它提升纖毛清除能力，讓呼吸道更乾淨。

此外，它還會透過鉀離子通道放鬆支氣管平滑肌。

也就是說，呼吸變順，是離子通道與發炎訊號一起被調整。

另外要注意的是，硫化氫在低濃度下是有益的訊號分子，但在高濃度與密閉空間中可能抑制細胞呼吸，因此必須注意通風與暴露時間。

從機制走向對策

當我們抓到核心在紅氧失衡與慢性發炎，那麼方向就清楚了 :

第一，減少高氧化壓力來源，例如加工糖、高溫油炸、長期熬夜。

第二，穩定作息與光照節律，讓抗氧化路徑有機會啟動。

第三，在專業評估下，把硫磺溫泉療程納入整體策略，特別是皮膚、關節與呼吸道慢性問題。

重點在整體調節，溫泉醫學，不只是泡水，而是讓分子進場。

我們常以為溫泉只是放鬆，然而在溫泉醫學的視角裡，那一池水，其實正在和您的細胞對話。

當硫化氫進入細胞，啟動抗氧化基因，調整發炎訊號，改善粒線體功能時，身體就在往平衡的方向移動。

而溫泉醫學，正是從分子出發的修復之路。

參考資料

Hydrogen Sulfide in Balneology: Physiology, Evidence, and Clinical Translation,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olecular Sciences, 2025

https://www.mdpi.com/1422-0067/26/21/10790